甘肃高台县一个远离喧嚣的小村庄,三面环山,一条狭窄的山坡腹地便是我出生的地方。围坐在父亲身旁,看着他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旱烟袋,悠闲地吐着烟圈。小烟圈一个跟着一个欢快地随风飘荡,慢慢地由小变大,带着我银铃般的笑声和天真的童趣,飞翔在瀚海无垠的天际。
时光穿梭,如涓涓流水记录着古老的乡情和过往的时光。而今那个让人魂牵梦萦的小山村,已通上了宽敞整洁的柏油马路。乡村振兴让古老的村庄旧貌换新颜,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。那个被岁月的温柔轻轻抚摸的土地,如今已找不到儿时的记忆。时隔多年我终于踏上了回乡的路,父亲已离我而去12年有余。村里唯一还保留着原始的土坯房,院落因为多年无人居住,四周的围墙大多都已倒塌,只剩下一些残檐断壁。
回到故土,家徒四壁,荒凉的院落,已经废弃,只有几棵父亲栽下的杨树,虽然无人修剪枝叶,却还是顽强地活着。看看眼前的情景,我不禁潸然泪下。我高中毕业就去北京当兵了,那时的我性格比较倔强,几乎是不会听家里人的话,自己决定了的事,用父亲的话说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记得第一次征兵就因为体检被刷下来,一连好几天不吃不喝,还是父亲找我最要好的朋友好说歹说,才勉强劝服了我。
那时候家家户户到了冬天,都要生煤火炉取暖做饭。祖上留下了一小土煤窑,它虽然不能衣食无忧,却是维持一家人生计的唯一经济来源。父亲每年冬季来临之际,便会邀约几个兄弟,在离家几十公里的大山里采煤。记得父亲说过,只要收音机播报小唐古拉山有小雨,家里的小煤窑必定会下雨,大概父亲挖煤的地方就是小唐古拉山。在我的记忆里每年八月份,是小麦收割的季节,全村50多户人家都姓周,上传几代人都是一脉相连,邻里乡亲都特别的亲。
每当东方露出鱼肚白,寂静的小山村便犬吠鸡鸣,家家户户炊烟袅袅。烟雾缭绕的小山村透过一层薄薄的雨雾,朝霞铺洒在山间小路上,挂在小草上的露珠晶莹剔透。坐在田埂上看着金灿灿的麦浪,父亲慢悠悠地深吸一口旱烟。“煤窑也是祖上传下来的,咱家的煤层最厚,烟小耐烧。但是一定要赶在八九月份把煤送出山,等下雪了就封山了”。说是煤窑其实就是在山沟里面,也说不清啥时候,先人发现的煤层,用铁锹洋镐蜷缩在小洞里,一框一框地把渣土清理出来,运气好了也会有成色比较好的煤,全靠人力背出山口能通车的地方。据说每年都会有塌方砸伤的人,父亲很少在我面前谈及煤窑的事。每年冬天家里来的人络绎不绝,都是找父亲定煤的。手扶拖拉机把煤拉到家门口,用磅秤一框框称重,再用小推车运送到乡亲们家里。虽然日子过得清贫,但是永远无法忘记那时的烟火气息。山乡的古朴源远流长,山是那么美,水是那么清,人和人总是那么亲近。
再次踏上故乡的热土,看着花花绿绿的草,五彩斑斓的农作物。一片祥和静谧,山依然是那座山,山涧小溪咕咕流淌着,小时候几个伙伴在明媚的阳光下打水仗,嬉戏玩耍的甘泉水。涓涓细流翻滚着浪花,自由欢唱,清澈地可以数清每一颗砂砾。忍不住捧起一口,还是那样甘甜带着泥土的芬芳。
岁月无情的变迁,却改变不了家乡那份浓浓的乡情。脚下的每寸土地都让人流连忘返,家乡的一草一木都让人难以割舍。望着整整齐齐崭新的砖瓦房,修剪得笔直的杨树。硕大的树叶精神饱满随风悠闲地摆动着,发出哗哗的响声。那么温馨,那么体贴。仿佛是在微笑着向我点头示意,欢迎久别的游子。的确已经离开得太久,突然有一种“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衰;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”的感觉,瞬间感觉心里一阵说不出来的酸楚,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掉在地上。
打开锈迹斑斑的大铁锁,终于走进了生我养我的几间小破房。因为父亲12年前已经离开了我们,母亲一直跟着我四处奔波,回家的机会就越来越少。其他的乡亲们都住上了新房,只有我家基本上都是父亲在世的样子。父亲是个很念旧的人,记得他病重的时候,我还在北京。知道他离开的时日,我便想放下手中的活陪陪他。那时父亲虽然让病痛折磨,但精神还算矍铄,满头白发依然显得苍劲有力,因为年轻时背煤的经历,让他原本笔直的身板佝偻了不少,脸上布满了深深的沟壑,坚定的眼神满含热泪,殷切地希望我们能有一个好的前景。他不停地唠叨着,自己没什么本事,靠挖煤勉强把我们养大。他最大的愿望就是,我和弟弟能有出头之日。在那个贫瘠的小山村,他也算得很开明,虽然日子过得很是拮据,他始终坚持让我读书,让我参军保家卫国,就算了了他的心愿。唯一让他遗憾的,可能只有那个让他倾注了毕生精力维系的小煤窑。也在20世纪90年代被关停,家里十几亩地就成了他最后留给我的念想。
走在田埂上,油菜花开得正是一片金黄,蜜蜂,蝴蝶来回在花间忙碌。现在的农村不再是早先只有麦田,也有各种花卉的经济作物。所有盛夏的小山村也变得婀娜多姿,红一片,绿一片。望着田间劳作的乡亲,汗珠顺着额头滴在这片养育他们的土地上,他们满脸堆笑,洋溢着满足和幸福。我便不由自主想起父亲曾经也像他们一样,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辛勤劳作和耕耘。突然轻轻吹来一阵凉风就像父亲的手,抚摸着我的额头。仿佛在告诉我现在都好了,农村的生活就如眼前的景象,到处鸟语花香,日子过得蒸蒸日上,甜蜜得就像花儿一样!
夕阳西下,一缕斜阳映照着小山村,犹如一层薄薄的轻纱与升起的袅袅炊烟交织在一起,勾勒出一幅美丽的风景画。大铁锁又要开始它的使命,不知何日君再来。打开车门转身的一刹那,我发现落日余晖把我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,与那个陪伴我长大的院落紧紧相连,依依不舍,隐约感觉到似乎再也回不到过去。曾经每当离开,家门口身材魁梧伟岸的父亲,都会不停地唠叨唠叨,“出去了好好干,家里的事不用担心”。看着破败不堪的老屋,像老父亲一样巍然屹立,为我坚守着一方故土。我再也忍不住鼻子一酸,不由自主地潸然泪下。眼前的一切都慢慢模糊在泪光里,车子还是缓缓地驶离。小山村的安详和静谧,仿佛瞬间凝固,我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座椅上新发的工装,从模糊的泪光中看着它,从来没有发现过平时极其普通的红色工装,竟然是那么艳丽,那么红!它寄托着父亲对我的殷切期望,如同山间潺潺的甘泉,带着对他无尽的眷恋和哀思。如今我也握紧了父亲的接力棒,成为一名光荣的煤矿工人,他用脊背背出了乡里乡情的温暖。
我仰望先进的采煤机械,为祖国奉献更多的光和热。想起这些心里似乎平静了很多,父亲的教诲和期望是让我能走出大山,而今我却毅然决然地选择与山为伍。也许这就是宿命吧,最终我还是选择了走他走过的路。我深爱着慈祥的父亲,也深爱着我的露天煤矿,余生再无他念,脚踏实地做好一个红色的煤二代。他坚守一生的煤窑精神,像一盏明灯照亮我在煤炭事业前行的路!